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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13日 星期日

海洋音樂祭回想錄■海洋祭的愚公

為什麼台北縣政府要為海洋祭如此大費周章呢?阿堅在台北縣府(現已改制為新北市)中,深得蘇縣長重用和信任不無關係。他的中情中理地說服,是主因:
「第一屆困難是一定有的。像預算要經過地方公所,但地方公所人士說聽不懂搖滾樂,要求加演一場歌仔戲!說服了好久,我說這不是只給當地人看的,一大部是外來的遊客和樂迷,是為了觀光。講了一兩年,他們的觀念才通了,漸漸得到地方認同。」

花時間討論的,大部分是安全的問題。沒有人希望在一次大型的搖滾樂演唱會中,出現任何脫序意外,甚至是傷亡事件,何況在海邊,原本危險度就高於任何演唱會場地。第一屆海洋祭順利完成後,我看到一篇報導,對會場過多的管制和超多的警察表示不滿。我當時覺得有道理,搖滾樂迷並不是罪犯或嫌疑犯,過多管制產生無謂的肅殺氣氛,減低音樂祭的狂歡感。

可當我讀到1969年「Woodstock」的籌備經過,關於安全維護,策劃人對地方官員說,預計五萬名觀眾。地方長官JACK SCHLOSSER卻發現,他們並不瞭解他們正在做的事情,五萬人相當於軍隊的一個師,相應的後勤部門極龐大,「參加音樂會的即使是五萬個牧師,我一樣會擔心。」

這種幕後工作,是樂迷們所不能了解的,一旦出了事才懂得它的重要。結果「Woodstock」超過五十萬人參與盛會,沒有暴力、衝突,死的兩個人,一個是嗑藥過量,一個是牽引機造成的意外,夠得上圓滿落幕了,也是一項成就,現代超大型演唱會沒衝突意外的話,就太曲折離奇了!難怪張四十三說:
「這是我後來覺得感動的地方,辦一個活動,不管怎樣,安全維護都是最重要的。」

好吧!現在擔心有多少人來福隆。他當初在企劃案裡寫,預估人數兩萬人,接近一支軍隊半個師,於是縣府以兩萬人次的規模評估,各局處全動員,戒慎恐懼做萬全準備,哪來兩萬人?張四十三是愚公嗎?移得人山人海!

第一年沒什麼宣傳經費,平面找中國時報協辦,電視頻道沒有人想轉播,透過關係請當時在魔岩工作的小牛,才得以和TVBS合作播出。他比較得意的是,後來中國時報影劇版從第一屆到第四屆,都連續地大幅報導樂團和初審評審對各團的評語,海洋祭使報紙版面終於有了音樂氣息。

四十三一再地對那時的中時記者黃秀慧稱許有加,「那是不容易的事啊!對於一向以讀者喜好為導向的媒體。」還笑著說:「秀慧已經變成台灣 indie music 的 媒體Queen,只要有消息想見報,我想大家都會想到她吧!」

縣府新聞室主任阿堅前一晚就失眠,回想2000年7月15日的心情,他露出新手上路的忐忑臉色說:

「原本以為這種音樂,只有我這種瘋子會聽而已,因為沒有市場,才沒辦法賣嘛!那有多少人會坐兩小時火車或更久,到酷熱的沙灘,聽非主流的音樂呢?我前一天睡不著,隔天一大早就去那邊,一直擔心人不來,到下午兩、三點,福隆火車站人一車一車地來了,才放心。」

2014年7月11日 星期五

海洋音樂祭回想錄■尋找Indies音樂文化

表演之外,會場為增加「Indies文化」氣息,設有「獨立唱片大展」,使樂迷看樂團表演之餘,能買到喜愛的團的CD,讓缺乏曝光和大賣場的獨立唱片公司,有機會展售,是挺貼心的服務。原本獨立唱片大展是一年一度的規劃,構想中邀請參展的有水晶唱片、角頭音樂、大大樹音樂圖像、阿帕唱片、佛銳唱片、風潮唱片、十月影視(ECM)等,是好的開始。但張四十三認為大多數Indies廠牌反應不熱絡,到第三屆只有馬世芳的「五四三音樂站」在會場展售,勉強算是Indies廠牌小展。
張四十三說:

「弄攤位讓獨立唱片公司來擺,我還打電話去邀請,但願意來共襄盛舉的Indies公司並不踴躍,讓我很不能理解,打擊很大,體認到獨立唱片圈的人並不團結,不如我想的那麼單純,可以團結起來共同完成一樁好事。或者簡單地想,就拿到政府的錢,大家一起來party!可能別人並不這麼想吧!或許大家都在觀望這個音樂祭會有人潮嗎?有影響力嗎?」

立意甚佳,執行面無法完全體現,是可以想像的。另一個設計是「五換一」的活動,拿五張主流唱片換一張獨立唱片。流行音樂消費者或多或少會買到後悔的主流唱片,或喜歡的歌太少,不值得長期收藏,拿來換一張沒聽過或沒買到的獨立唱片也划算,或許媒體會有興趣,到底哪位大歌星被換出去最多?只是結果不如預期,可能是一般對主流或獨立唱片的區別,不像搞音樂的人那麼清楚,也可能沒太多強調,樂迷遊客太急著往舞台前集中,少了逛音樂市集的味道有關。

主辦團隊看重媒體效應,我這個從媒體出身的人倒沒像他們那樣在意這部分。依我的想法,第一年邀請的團一定要是台灣最猛、評價最高、有影響力的團,比如「交工」、「濁水溪」、「骨肉皮」、「刺客」之類的,讓海洋祭先受到樂團圈的重視,再走大眾路線。但操作者總是想先把大眾的「眼球」蒐集過來,才有永續經營的機會,這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我還是覺得沒「濁水溪」、「骨肉皮」是種遺憾。

為了與讓海洋祭與貢寮的鄉土民情結合,貢寮也要迎賓當主人,不是借場地辦演出而已。第一年設有當地攤位,第二年規劃有「海味大賞」便當之外,還有別的選擇,讓當地物產和遊客分享。可是需求越來越大,第二年位子只有二十個,要抽簽,第四屆增加為五十個。讓當地人士覺得海洋音樂祭帶的不是破壞。

海洋音樂祭的影響不只是音樂層面,還包括當地店家收入、觀光業的繁榮及縣府的政績都在內。張四十三想不到海洋祭成了「貢寮特產」:
「連在地人都引以為傲,有人當一輩子公務員,從不會為自己辦的活動感到驕傲的。而『海洋音樂祭』從無到有,變成今天的盛況。從消防局、警察局、衛生局等等的協助,功勞不下於主辦團隊,那種得意是可想而知的。


■土洋大對抗
人潮來了,小菜先開胃。中午豔陽高照,觀星廣場題為「另一種注視」的小舞台表演先暖場。

「另一種注視」是從坎城影展借來的,或許不是大片,但深具潛力的新秀,並沒有絕對實力高低的區隔。對排節目的人來說,要一次把所有好團都排到主舞台,是不可能的,只好按重點設計安排。

「東三寶」、「馬大文」、「Scott」、「粉紅蒼蠅」和「王宏恩」輪番上台現技,愛畫虎爛的台北龐克團「東三寶」,真是怎一個「寶」字了得;馬大文的清新民謠,在酷暑中給人安撫、沉澱;王宏恩的帶動唱和快樂節奏,把場子炒到最高度,一點也不輸主舞台的表演。

那年的舞台工作由「魔岩」唱片負責演唱會的部門主管張文玲擔綱,從伍佰&CHINA BLUE的巡迴到張震嶽、楊乃文、順子的校園或戶外演唱會,擁有無數歷鍊和心得,「角頭人」也從中學習,累積經驗,「角頭」的BABOO說:
「第一屆很克難,都在摸索。搭了兩個舞台是個噱頭,也是創舉。第一、二屆舞台請魔岩幫忙,在舞台經驗上,向舞台監督葛大中學,到第三屆才有能力自己弄。」

時間接近下午三點,主舞台的大餐「史上最爆之土洋樂團大對抗」準備就緒。舞台設計是國內少見的雙舞台,一來有對抗的意味,二來減少換場的冷調,讓氣氛足以延續,不受樂團setting的中斷。

MC HOTDOG    VS  SLINGSHOT (美、希臘、加、法)
脫拉庫   VS  The MILK(加、美、澳)      
停看聽   VS   MIRACLE SARU  (日本)
糯米團    VS   6 9 ACROSS (美、加、澳、愛爾蘭)
四分衛     VS   The DUKE (美、英)後來改為 強辯
夾子電動大樂隊   VS  MIMIE-CHAN (日本)

左邊是土,右邊是洋。按樂風和表演相似性,讓本土樂團和外籍人士組成的樂團嗆聲、「對軋」。本土樂團都是在非主流歌壇極活躍,而具群眾魅力的樂團,洋將團則在各PUB和春天吶喊名氣響亮的團。民謠、硬搖、衝浪、放克、嘻哈、綜藝搖滾樂,應有盡有,大排檔!讓平常只在「地下社會」、「聖界」、「老諾」或「春吶」才看得到的團,一次盡收眼耳心。

■海洋完全音樂狂歡節
「MC Hot Dog」拿偶像歌手作題材幹譙加嘻嘻哈哈;「脫拉庫」主唱張國璽飈吉他夠屌,又名符其實愛脫成性,脫襯衫供觀眾尖叫;「停看聽」、「Miracle Saru」、「四分衛」和「強辯」以音樂和感染力取勝;綜藝音樂類的「糯米糰」、「69Across」、「夾子電動大樂隊」和「MiMi Chen」,脫褲搞笑、波浪舞、舞者及比基尼女郎,讓全場笑聲不斷,HIGH到最高點,完全音樂狂歡節。我有生花妙筆也描繪不出「土洋大對抗」台上菁華的十分之一,真希望這是部影音紀錄片,可以推回到那年七月的福隆。

「土洋大對抗」原來以為是鄉土味十足的張四十三,在回味童年的廟會布袋戲或歌仔戲的拼台,觀眾多的,「爐主」還會給賞金。也可能是「五月天」與「四分衛」在板橋「五四大對抗」之擴大版,但並不然。他自從知道海洋祭勢在必辦後,除了《ㄞ國歌曲》合輯中的非主流樂團外,便開始密集看更多團的演出,並看了那一年的「春吶」,才有了雛型,想辦個較具規劃性的北部「春吶」。「春吶」主辦人jimi和wade2000年也到了福隆,看張四十三搞「土洋對抗」,兩個舞台怎麼玩,結果都覺得不錯。

這一切都按讀電影出身的張四十三劇本走:
「第一年有點策略性的安排,很技巧地把『春天吶喊』的外國形象和本土搖滾的對抗結合起來,產生張力與戲劇性。但又不能『春天吶喊』照單全收,一定要區隔,和做出自己的特色。」

發想時便決定以「土洋大對抗」做為主題,找在台灣的外國樂團和本土樂團做雙舞台的表演。之前看了很多洋人團的表演,挑出實力和表現力強的,再想本土團找誰搭,像「夾子電動大樂隊」和「MiMi Chen」一起對陣,效果很好。

演唱會重視群眾反應。他說:

「這樣競爭性表演的較勁,很吸引人的目光和話題,媒體也會有興趣報導,是會這樣排的原因之一。不然一個剛辦的音樂祭,沒沒無聞,請來的地下樂團知名度也不高,如果沒可看性及趣味性,誰鳥你!」

2014年7月8日 星期二

海洋音樂祭回想錄■「很純粹,很絕對」!單純天真的第一屆

以縣府的立場,阿堅對第一屆順利完成感到滿意。幹過立委助理,幫「電火球仔」蘇縣長選舉,他對民眾的觀察非常敏感:

「我發現人潮的層面很廣,不限年輕人,大都是大學以上,35歲以下13、14歲以下的小朋友比較少。或許和音樂屬性有關,有自覺和獨立思考不被流行音樂牽著鼻子走,不是很大眾化。我在彩虹橋遇到一位大學教授,我覺得很訝異,他還參加過『Woodstock』,他說,想不到台灣也有,就想來看看。還遇到很多認識的朋友,像蕭美琴,說在沙灘上看演出、聽音樂、喝啤酒就很開心了!」

第一屆測試的成分頗高,在炫爛煙火爆響,夜天升起紛墜的五彩光點中,群眾意猶未盡地向沙灘踱步而去。負責後台工作的BABOO說:
「第一屆最深的印象就是,很熱!辦完後覺得真的真的很不想再辦了!不過第二屆結束後,就每年都很期待海洋再來,已經找到精神和定調,過程也有趣感人。」這是後話。

張四十三則思索著:這樣的表演型態,那麼靠近海洋,和搖滾樂互動的關係會碰出怎樣的火花?這樣的音樂祭在北部發生,如果我們尋求於媒體,而媒體對這樣的活動又有怎樣的觀感?能得到社會大眾多大的共鳴?等等,都是試驗的階段,也是持續觀察、檢討、調整的面向。

「和阿堅、樂評人葉雲平討論的結果,覺得場地是對的,對海洋與搖滾不論表演或欣賞者,都是非常幸福的事情,未來可以把海洋的意涵,開拓得更廣、更前衛。」

由於籌劃執行海洋祭的團隊,商業色彩極淡,也沒票房壓力,使得發想、檢討、研究、改進,較一般演唱會規劃者天真單純,但更有人文與音樂意識。

張四十三坦承:
「第一屆的缺點,全是經驗缺乏所致。畢竟在海邊辦大型演唱會的次數太有限了,舞台、燈光、音響都不理想,還有土洋大戰這樣的安排對嗎?是來的觀眾樂迷遊客要的嗎?能接受的嗎?那時我了解的樂團並不多,想法很有限,所以第一屆辦完就往永續的方向設想,加上縣府承諾會繼續辦下去,給我很大的信心!」

這個人總是習慣把事情看很遠,他樂觀地說:
「第一年比較沒預算,舞台較陽春,這樣也沒不好,甚至有某種程度的『貧窮』。那下年度才有進步的創意空間,要是第一年弄得很盛大壯觀,但只能辦一屆,就沒太大意思。」

散場後,遇到原本不看好海洋祭的台鳯佘經理,緊握著張四十三的手笑著說,「很高興沒想到會有那麼人潮」,因為音樂祭湧來福隆,連當地的老人家都說,貢仔寮好久沒那麼多人來了!和早期籌備時的態度,天壤之別。

2000年的第一屆想來並不遙遠,可往往消逝得久,更教人回味珍惜,不知不覺地提高了評價。當然從第二屆開始的轉變,相較下也使第一屆顯得獨特,很多人懷念第一屆土洋樂團的表演,套句張四十三的話:
「很純粹,很絕對,沒什麼宣傳和資源,一切從零開始,就把很真誠的東西抛出來。」

我期待每一屆音樂真誠的本質不變,而可以確定的是,總是有東西會變的!

2014年7月7日 星期一

海洋音樂祭回想錄■一起創造搖滾集體記憶

我們曾經走過苦悶的年代,卻從未悶不吭聲過,也曾經走過一起吶喊的歲月,抵抗消極的喘息,而在眾聲喧嘩的世代,聲聲華美高亢、媚姿撩人,但都感到歡欣了嗎?都滿足了嗎?都幸福了?嗎這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世代!
灰色、朦朧、搖擺不確定的詭異氛圍中,我們走向炎夏寂寞的小鎮,燠熱的海邊,有點囂張、有點搞怪,甚至出奇地有些順服,然後以坦誠、真心、創意,加才情與叛逆,為台灣搖滾陣地圈出一塊新生地,台灣搖滾史頁在沒得到大眾祝福的自我欣慰中,悄悄翻了一頁。
所有盛況的源頭,總是孤獨的少數相濡以沫,憑夢想和意志走出來的。
1969年「WOODSTOCK MUSIC and ART FAIR」是由一小撮商人、音樂人開始策劃;吉他上白鴿駐足的標誌;愛、和平、大麻、性、自由、反戰等等口號或議題,不再是年輕人的主流價值,卻依然是搖滾精神重要意涵及指標。
對照同一時空下的台灣,充斥著「消滅萬惡共匪」、「莊敬自強,處變不驚」的標語,別說是「反戰、大麻、性」沒人敢提,就連「愛與和平」是如此陌生!那個苦悶的年代沒有搖滾英雄,只有民族英雄,「雲州大儒俠」史豔文和巨人少棒的王牌投手許金木。
整個60年代,我認為在「自由中國」雜誌寫出社論「敬向蔣總統作最後的忠告」的雷震,以筆為樂,以思想為歌,以組黨衝撞僵固獨裁的政體,說是「搖滾歌手」有過之無不及。70年代以降,類似的人物如李敖、傅正、彭明敏、黃信介、林義雄、施明德、許信良、鄭南榕等人,當年都可說是「政治的搖滾人」!
然而音樂呢?在那警察會把長髮男子與穿著所謂「奇裝異服」的青年抓到警局剪髮、關禁閉,還有發起「淨化歌曲運動」的保守社會,不要說沒有本土的搖滾創作樂團,「負心的人」這種發洩情緒的失戀歌,都會是禁歌,演唱的姚蘇蓉演員證都被扣!誰會想台灣能誕生一個「Woodstock」呢?有的話,那個人不是先知就是瘋子!
好在,台灣不乏有理想、有抱負、有行動力的「瘋子」!余光、凌晨讓熱門音樂迷得到一扇呼吸的小窗,陶曉清讓年輕人的音樂創作得到發表的空間,並持續推動,從電台節目、民歌餐廳、演唱會,到校園民歌運動的波瀾壯闊,取代了通俗國台語歌曲的市場地位,改寫台灣流行音樂史,成為6、70年代年輕人與學子的集體記憶!

2014年7月5日 星期六

海洋音樂祭回想錄■「先把氣氛」做起來!!!

樂團的時代似乎還在遙遠的星球。1976年段氏兄弟的《滾石雜誌》,讓台北一小撮搖滾迷眼界大開;接著冒出一家「滾石唱片」,「抗議歌手」羅大佑來了!曾樂觀以為,校園歌曲因「黑旋風」羅大佑摧枯拉朽下,劃了句點,興許是台灣搖滾世代的開端和分水嶺也說不定,然而事實證明,羅大佑還是羅大佑!並沒有帶起一股新音樂風潮。但他推開一扇沉重的門,讓我們看到前面的小徑。

我們似乎不擅於走在一起,不為人們眼中的夢或笨事情而堅持到底。反倒習慣單一的英雄,在英雄還不是英雄之前,只會瞧著孤單身影,連露出同情眼光的人,都算是少數了!而冷嘲熱諷,則司空見慣,甭說願跳下去並肩齊步走!因而為瞬間的波濤叫好,卻無法擁有一片海洋。

金曲獎頒獎典禮上,不管是前「亂彈」主唱阿翔說的「樂團的時代來臨了」,還是「五月天」阿信高喊的「搖滾萬歲」,如果沒有「幻眼」、「紅螞蟻」、「青年」、「DoubleX」、「骨肉皮」、「刺客」等等先行者的鋪路,激情的口號,永遠是地下PUB、某個不得志樂手的醉後狂嘯罷了!

有一年在Vibe和一群人聊台灣搖滾樂發展的困境,當時Vibe老闆也是廣播人凌威說了一句讓我印象深刻的話:
「先把氣氛做起來最重要!」

沒錯!光說不練永遠是痴人說夢,只是沒想到先動手的是,兩位在台的外籍人士Jimi和Wade(台中團「蘿蔔腿」(Dribdas)),從純粹的玩樂,搞點戶外PARTY的動機,邀地下樂團、逃離城市到南部海邊同樂,衍生台灣第一個固定的Festival:「Spring Scream」(春天吶喊)。從1995年起歷經種種困難及外界污衊,十多年來仍舊沒間斷過,講到四月人們總記得「叫春」要來了!

中國搖滾的崛起亦復如是。1986年5月9日北京工人體育館「世界和平年」第一屆百名歌星演唱會上,崔健唱《一無所有》,拉開北京搖滾的第一幕;第二幕是確立中國搖滾歷史第一砲的「90現代音樂會」,1990年2月17、18日在首都體育館舉行被譽為「中國首屆搖滾音樂節」,「唐朝」、「呼吸」、「眼鏡蛇」、「寶貝兄弟」、「1989」、「ADO」等六支搖滾樂隊參加演出。

 ■對搖滾前輩的致敬

崔健和這些中國搖滾樂隊的先鋒功不可沒,但是製造出這塊舞台的籌辦人、贊助商,甚至樂迷,也為開闢北京搖滾的長征之路使了力氣。英雄沒了舞台,如同凡夫。

音樂節是搖滾樂團的搖籃!「Spring Scream」後,「Formoz Festival野台開唱」誕生,然後有「海洋音樂祭」,可說是台灣三大具搖滾特色的音樂節。搞樂團的,難免對這三個不風格音樂祭各有不同的偏好,也難免多加建議及批評。從台灣搖滾樂團的辛酸發展中,新世紀起的新興樂團,不論有出片、沒出片、地上的、地下的都比以前幸福,發表作品和表演的機會多了,舞台大了。當年凌威說的「先把氣氛」做起來的目標,應該達成了吧!

但如果回首看1969年「WOODSTOCK」,覺得我們搖滾步伐是緩慢的,或說台灣整體音樂生活也好、創作也好,總要有人攪動一池春水,才能帶來些許更新的力量,好像是個超穩定結構,有把大鐵鎚來粉碎它,才有望重構!

2000年的第一屆「國際海洋音樂祭」在媒體上曝光少,也並不十分引人注目,但主辦的催生者台北縣政府新聞室主任廖志堅和發想與執行的角頭音樂老闆,就是兩把「鐵鎚」,雖然不是驚天動地但「悄悄的」力量卻無限深遠,那也是一種寧靜革命啊!

搖滾不是向來堅持個性,標榜叛逆、反威權、反體制嗎?什麼時候政府出面辦起搖滾音樂祭來?樂團們也欣然赴會!我認為這就是革命!流行文化革命,在這有理沒理都要反的渾沌時代,反的價值大大不如獨裁威權的時代。珍貴的是,抛棄舊思維及傳統包袱,付諸行動,完成多數人願意一起分享的藍圖,打破官方與民間的隔閡!

政府主辦的海洋音樂祭是一大創舉,不過,官方色彩一直都是海洋音樂祭受批判、質疑的主因之一,同時是海洋音樂祭未來的挑戰和蛻變的關鍵。這或許不重要,每個人在音樂節中,總有哪一點是厭棄的、哪一處是滿心欣賞的,就算最受推崇的「春天吶喊」也難免遭人批評,這個社會最受反對的或者飽受爭議的人事物,可能是最該令人珍惜保護、也是最具貢獻的。

我無意拿海洋音樂祭和國內外任何Festival比較,但當你真正走進福隆和豔陽相親相吻,在觀星台前廣場看了熱力、活潑、新鮮、詭異、奇妙的創作樂團,享受沖浪、泡水的浪漫樂趣,比賽樂團的精采較勁,國外知名樂團的音樂大餐及其尖叫狂歡,會是難忘的回憶吧!而假如是樂團份子或搖滾樂迷,在看完海洋音樂祭是否更能體會當年的艱辛和寂寞,為今日露出一抺微笑?

這篇不是60年代的「草莓宣言」,也不能在今天變成「海洋宣言」,雖然你我無緣參與最經典的「WOODSTOCK」盛況,卻能在「2」字頭的年代中,體驗各種音樂節的不同風貌、表徵和內蘊,沒開放到性和抽大麻自由的程度,可是「愛與和平、反戰、環保的」訴求,是必然要堅定不變的。

也許你可以不必像我想那麼多,就是來場盛夏的搖滾PARTY就對了!而我只是想讓你在樂聲、歌聲、汗水、啤酒、海浪、沙灘中發現,美麗的貝殼聽見遙遠的傳說、神秘的海的故事,當你老的時候仰望夜空,一顆星的閃燦,也能教你想起某年海洋音樂祭,哪個調皮的樂手、哪首難忘的歌與難以抹滅的美麗邂逅。那麼,別忘了,火車開往福隆!

2014年7月2日 星期三

海洋音樂祭回想錄■給獨立樂團一個舞台

「角頭」1997年做了《ㄞ國歌曲》,包括「董事長」、「四分衛」、「五月天」、「原音社」、「夾子電動大樂隊」的作品在內,這些團如今都是台灣搖滾中生代的菁英。也因為這張樂團合輯,張四十三才和台灣地下樂團有了聯繫和認識,同時較深切了解到樂團和做一般唱片不同的是表演,也是樂團維繫並賴以生存的唯一管道,需要更多的表演機會,更大的舞台!

※1999年9月18下午在台北板橋新火車站後追風廣場舉行的「四分衛」、「五月天」之【五四大對抗】大獲好評

中外著名的搖滾樂團賣歌、賣專輯CD固然是收入來源之一,但巡迴演出、單一演唱會或參加大型Festival,才能使樂團的創作及存在具有意義,不站在舞台接受群眾互動、共鳴的考驗,無法成為搖滾樂團。樂團在崛起的過程,大都經過車庫、地下室或廢棄屋等環境練團的階段,然後到校園、PUB 、Live House演唱,上專門的音樂雜誌,有了經紀人,接著有專屬的演唱會,和Indies公司(獨立唱片)簽約、出片,做大牌團的暖身樂團,漸漸累積出知名度和歌迷,換了國際大公司,出片前還有歐美甚其全球巡迴演唱會。「Police」、「Led Zeppelin」、「R.E.M」、「Oasi」等等,無不如此。

張四十三依循以前張培仁經營魔岩常用的手法,「在賣唱片前先把熱度炒熱起來,我的步調也是如此。你要賣樂團更是這樣,因為樂團就是要表演才有發揮,try it!互相了解、學習、互動才有生機。」
沒有舞台,搖滾就沒有生命。有些大眾文化觀察家認為,搖滾需要的,不是去討論內涵和音樂性,而是製造成一個事件(event),才能對社會造成影響或撼動,帶出一股新潮流,「Woodstock」、「The Beatles」的世界旋風,都可以此觀之。

不全然同意這樣的觀點,但我同意不塑造出一種音樂的大眾運動,台灣樂團的時代很難真正到來。當然有人不免疑惑地問:有了台灣尾的「春天吶喊」,樂團時代也沒破繭而出!台灣頭再搞一個有效嗎?

1998年角頭音樂舉辦「華山論BAND」、1999年「五四大對抗」,都略略見到了海洋祭的雛型。但大型音樂節可也是個生意,同時是個冒險。

「The answer,my friend,is blowing in the wind /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巴伯迪倫(Bob Dylan)的「隨風飄逝」(Blowing in the Wind),也許可以給你一個答案,但這先不管吧!讓我們先跟阿堅和張四十三到夢想開始的地方-貢寮!再說。

2014年7月1日 星期二

海洋音樂祭回想錄■北海岸的Festival

當時北縣府新聞室主任廖志堅回想說:「蘇貞昌縣長上任後,希望每個鄉鎮市都能夠有個特色,促進觀光,也讓在地人對土地有種認同感和榮譽心,如平溪天燈、坪林台灣茶藝博覽會、新莊宗教藝術節等等。

有次為『五月天』和『四分衛』的案子,角頭來借場地,然後我又想到那年『春天吶喊』從沙灘被趕到山谷,就覺得很可惜;便和他聊起來,怎麼把『春吶』的精神和模式,搬到台北縣?

台北縣(今之新北市)有120公里長的海岸及許多美麗的沙灘,經過一番評估,開始進行。一旦鄉鎮市的特色找出來,就可以著手做公部門的配合。」

1999年「春天吶喊」鬧了雙胞,原先演出的主場地瑪莎露海灘,被另一組人馬租走,也辦了演唱會,「舊春吶」移到「六福山莊」,這就是阿堅所說的「被趕到山谷」的緣由。

張四十三初和廖志堅接觸且免費出借場地,發覺他是官府中人難得對搖滾樂是有熱情的,還向張四十三提出他初步的構想:「希望『南有墾丁春天吶喊』,那北海岸是不是也能有Festival?」 
■為什麼挑在貢寮福隆?
初步構想是北台灣的「春天吶喊」,挑地點便以海灘為第一目標,至少要也在海邊附近。阿堅說:
「當時為了選擇是在沙灘或露營帳棚區,經過一番拉鋸戰,我是支持在海灘,官方都希望安全第一。經過說服才同意。所以每年安全維護都十分周到而謹慎,海上有消防局的,沙灘邊有建設局的,沙灘裡面有便衣員警,三道防護讓來參加的民眾安全無虞。」

張四十三從演唱會場地的技術觀點看:
「只覺得福隆海灘很有可能性,當時福隆由台鳯經營,但觀光資源的開發並沒有發揮太大的效益,不過周邊設備有一定的規模,包括小木屋餐廳、海邊救援的人員設備等等,都不錯,環境優美,夠條件舉辦音樂祭。」

福隆海水浴場光復初由軍方管理,蔣家人在這裡還曾有專屬的夏日賓館,解嚴後,先是鐵路局管,再交由民間標租經營,目前則是東北角風景特定區直接管理。

阿堅也贊成在貢寮福隆,他的想法較人文、較偏地方觀點:
「和當時的貢寮鄉長聊,他們覺得在海邊最恰當,揮別核四的悲情,地方也支持;可以帶來人潮,為地方繁榮的事。可能不了解搖滾是什麼,但只要不違法,都願意配合。」

以台北縣政府的名義,花大約三十萬元台幣向承攬福隆海水浴場的台鳳集團,租下一天的場地。

貢寮在台灣的東北角「東濱太平洋、西連雙溪鄉、南與宜蘭縣之頭城鎮為界、北與瑞芳鎮相接,轄十一村,面積九九.九七四平方公里」,貢寮戶政事務所是這樣介紹的。

2001年我才開始參與海洋音樂祭評審團的工作,那年七月初張四十三開車載我走了一趟東北角,沿海岸線開在明豔的陽光照耀下,看到綠草、粗藤披覆的峭壁,公路蜿蜒,突然海景湧入眼簾,南雅奇岩與風化紋地形,像古老的皺紋訴說台灣最深沉的記憶;遠方的鼻頭角宛如斜傾的鐵達尼號;龍洞岬四稜砂岩,讓我幻想是龍鱗的化石;澳底據說是吳沙開發蘭陽平陽上船出發處。那麼我們把搖滾樂帶到貢寮,和吳沙的差別在哪?

還有頹圮的石砌屋宅、恬靜的漁村、佝僂的老人;慵懶的狗,按現代文明的標準,這兒是鳥不生蛋的地方,脫俗地說,何嘗不是沉靜、安定的歷史凝視呢!套句狄更斯在世界名著《雙城記》中的名言:

「那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是信仰的時代,也是懷疑的時代;是光明的季節,也是黑暗的季節;是充滿希望的春天,也是令人絕望的冬天;我們的前途擁有一切,我們的前途一無所有;我們正走向天堂,我們也走向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