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14日 星期日

我不能拈花,但可以微笑@隱情後書(下)

想起那個在斯德哥爾摩(Stockholm)讀神學的女子,為她讀了聖經、受洗,進了唱詩班,當她說要離開我的時候,是那樣肝腸寸斷,她說:
「你,太純潔!我不能傷害你。」

可我是因為她的清純才迷上她的,她竟然以同樣的理由拒絕我。

當她飛往斯德哥爾摩的那天,我想我該衝到機場求她留下來和我在一塊,可我想太多了,一個窮小子到底能給人家什麼,也或者她沒真心愛過,純潔只是個藉口,那追到天涯海角也是一場空,結果我只是躺在床上思考著「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可能性,我綁架了她她就會愛上我嗎?

想起瑞典宗教史與心理學家的詩人Tomas Tranströmer的作品:
春天躺在那裡,無人問津。
深紫色的水溝。
在我身邊流動。
沒有倒影。
唯一閃亮的
是黃色的小花。

我發誓不再讓同樣的情緒在心底升起。但錯誤總是一而再,再而三。
陪我走過羅斯福路到中山北路六段的專科女孩,當我捧著一束紫羅蘭要向他說:「讓我們在一起吧!」

她先給我一張結婚喜帖。然後去了倫敦。總是犯同樣的錯,甚至不算是一種錯,好朋友安慰我:
「你決不能怪自己不好,只是還沒遇到對的人。」

很有道理但為什麼就遇不到呢?

稍微年輕時,為一個廣告文案著迷,她的甚至親過我的臉頰,天啊!我真單純!每次她加班到深夜,結束工作時陪她到酒館喝總可以聊到晨曦。

不是說愛是虛幻的直覺?能相互傾訴才是美好關係的基礎,這我是信的。

有次她醉了,在我租處過夜,只是在她身邊陪著,等她醒來給她件外套披著帶走。然後她親了我臉頰說:
「你人真好。」

我不懂她這話代表什麼?對我有意沒意或僅僅是欣賞

隔天聽說她調職到日本了

有天和他同事喝酒,「你們不知道啊!他是老闆秘密情人,碰不得的。」那夜的心碎,像杯中便宜的波爾多紅酒。灌了兩瓶,四小時後吐得胃都快跑出來,空,教我清醒,因而我更堅強。

那堅強是笨蛋的裝飾,妳輕輕一笑便拆穿了,像是小丑。卻總是重蹈覆轍,是亞斯伯格症了,想說我愛妳卻老是搗毀浪漫的情境,我是妳病人!

當然妳是不會選我的,也就無可怨怪。

關於妳,我是該放棄了。你的他有個稱頭的職位,收入頗豐,也為妳買了房子,妳想要的環球旅行他也能為妳實現,你們會有可愛的孩子,過著快樂的生活。公主的婚後生活無非這般。

而我能給妳什麼呢?

一首一首的詩,都是些風花雪月、幻影幢幢,換不來華屋美衣;我的愛是最沒用的東西,吃不飽、穿不暖。又自怨自艾了起來。這樣比較對你太不公道,好像說妳不過是鄙俗之女,其實完全不是這樣,不然你也不會陪我過了這些年。

也或許算不得愛,畢竟我沒正正經經表白過,但冰雪聰明的妳是懂得的。那夜,妳帶著點心到我家,陪我吃宵夜、喝酒、聊天、聽歌,是多麼美好,我永遠記得,送妳離開時,藉酒壯膽在電梯裡抱著你說:「我愛妳。」一點也不浪漫。我怎麼會這樣呢?我懊惱著,和夢中的花好月圓星星滿天的景致,全然無關,我恨那個電梯還有酒。

不久妳去了新加坡。我愛的人總是到遠遠的地方,我想,我最好別再跟愛的人說我愛妳。
妳說:
「在一起,妳會知道我的很多壞處。」

不願意和我在一起的女人總有一個理由讓我反駁不了。

那夜,我在電梯旁睡著,直到早起的鄰居阿伯把我喚醒。
照片取自mycotangent.wordpress.com

我不該說的,因為已經是空氣了。

如果妳是我的空氣,就無所謂和我在不在一起。

我不能拈花,但可以微笑。


2016年2月12日 星期五

偶爾投影在妳的波心@隱情後書(中)

從小就不愛說自己要什麼,老是遠遠看著。

一種當局外人的癖好,不必太快陷入人際親疏的拔河,恩怨情仇糾纏少,凡塵也看得通透,跟誰都好來好去。總有氣你的或者冒出來觸動心絃的,沒有激烈地天雷勾動地火,竟甘於自我撩撥,多的是一廂情願。

戲看多了,明明知道是演的,也忍不住掉淚。

學會讓別人先出場,等鑼絃催促,變得有點搞笑,卻氣自己砸了人生的一幕。

幼時母親帶我到菜市場,經過糖果店我停下來看著七彩繽紛的糖衣,彩虹似地鮮豔奪目;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才回來找我,買了五顆放我手裡,我一直搖頭說不要不要,等媽講「你就吃吧」,然後笑逐顏開。那幾近虛偽的節制,不曉得跟誰學的,久而久之厭惡欲望的奔放。

但絕不了欲,一旦走出來,像晴日天上的雲,飄著,怎麼躲?

多年後才懂,為什麼喜歡陳秋霞唱的徐志摩新詩「偶然」: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妳是波心而我等不到那光亮。我們竟都忘不掉。

這般又顯得太過頹喪。

國中,第一次曉得什麼叫喜歡女生。遠遠看著,放學時故意在她可能經過的走廊等她經過,心裡便覺得歡喜;沒見著心口就悶,原來那叫沮喪。

記憶裡,女生棟在對面,隔著中庭,下課有些男同學趁老師不注意往對面扔字條或紙飛機,女岸邊一陣騷亂,有人叫有人笑有人急急躲回教室;有時看她待教室裡給我很大的安心,有時見她和同學在廊上聊天,撿起紙條看,不覺氣急敗壞。不過這一切,我都只是遠遠望著,面無表情,其實也好想到窗邊扔紙飛機。

放學在腳踏車停車棚,看她騎車離開校門的神情,肯定那是世上最美的畫。因此想好好上美術課,可惜老讓導師借去補數學課,導致我數學總是不及格,是暗戀來得太早或不是時候。

有一回作文比賽拿第二名,可以在升旗典禮接受表揚,我想她會好好看著我、知道我的名字,誰曉得前一天重感冒、咳嗽不止,媽媽不讓我上學,所有「陽謀」都泡湯了。

這個教訓告訴我,越想得到越得不到,那就別想吧!我這樣告訴自己。

怨命運不公,自己就不會太難過。或者不宜讓人愛上的男子,多點自卑,還算可以接受。不管什麼理由,都改變不了今天木已成舟的景況。

知道妳戀愛、分手,又戀愛、結婚的時候,我統統把心關起來了!自己是製造悲情的始作蛹者,沒法當妳純粹的朋友,就該掉頭而去,什麼話也不必說了!歷史並不會教我頭腦更清晰地創造新時代,而新時代混雜著舊世氣息,陰魂不散,在懷舊的時尚底下耗盡光陰。

而坦白是需要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妳聲音淡淡的,儘量沒有表情,一如能劇的白臉。而終歸是說了。

那一刻決定不再想妳,那麼就能讓妳靠近我嗎?

雨又開始下了,很久不唱歌的林強在CD裡唱著「西北雨」:「日頭暗找沒路,趕緊來火姑,做好心來照路⋯⋯」我的「火金姑」(螢火蟲)在哪裡呢?


而晴天總是會來的。一旦極為悲觀時,內心反倒生出一股力量堅持下去,到浴室照鏡微笑說:「這人長得還真不賴,慈眉善目的。」然後以「自戀」調侃自己一番。安慰自己,可以活下去。

2016年2月11日 星期四

螢火蟲的淚@隱情後書(上 )

明明沒有希望了,堅持下去的理由是什麼?往夢想攀爬的梯子連一階可再親近妳的可能都在眼前消逝,依然想像著階梯是存在的而妳在梯後,只要不怕墜落,粉身碎骨,那麼夢便美麗一些。

有個盼想總比沒有好。假如切實地承認那階梯全是自我欺瞞,不能夠活在那夢裡,從雲端摔下來,倒不至於有何傷亡也感覺不到痛血的慘狀。

早就過了那火氣與自溺的歲月,卻可能像是遊魂似的,讓龐大的鄉愁包圍著,四顧茫然。一隻失去同伴和夜星的螢火蟲,只好躲在幽暗的草叢間,抵抗車燈和手電筒的誘惑,等著月亮出來引路。

(照片來源https://1opx.com/photography/firefly-photography/

荒野中僵住的、落單的是老老車,這樣自擬並沒更可憐。我痛恨人們常提這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真理般刺進孱弱的心,可憐與可恨全是偏激之論,自私?未必沒有。

死守著絕望的愛,僅僅因為一種遙不可及的眺望,如妳都明白了,那是甜蜜的負荷,還是幾近窒息的折磨?這不是我可以選擇的。

另一種無可藥救的強迫症嗎?唐朝德山宣鑑禪師,某日小參示眾曰:「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時有僧出禮拜,師便打;義玄禪師臨濟家風則是棒喝齊施。《碧巖錄》有載:「德山棒如雨點,臨濟喝似雷奔。」

是那麼需要大大的一陣棒喝,震昏腦中的海馬迴才能夠干休!那豈不失憶了?

是吃了一大棒喝後,還放不下,想在妳心上再走一遭。畢竟不捨,一切都是不捨的緣故,於是纏綿,在心底不停地牽絲作繭,擁自心誤,以為大世界,越想越大才能相會,像是妳抵達了我靈氣的邊界,敲了門。

問我:「還有需要什麼嗎?」那天颱風帶來大水,捷運成了大水溝。我家一樓淹水,無法出門,妳幫我帶了一個小爐子和飯菜,還有妳的他。

心中有嫉。想《紅樓夢》裡,寶釵初到賈府頗受下人喜愛,「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鬱不忿之意,寶釵卻渾身然不覺」。是自比黛玉?暗自可笑,太多孩子氣,這像寶玉「況自天性所稟來的一片愚拙偏僻」,惱自己不夠大器!

妳沒講明或介紹,但我是明白的,也十分感激,倚門和我說話,背後的他,在我感覺是片雲,黑色的,忽地游了過來,默默的凝重,我的第三隻眼什麼也看不見了,失去唯一的靈性,無眼之龍寧願是木頭,都還有明天!

妳需要他幫,才能幫我。讓我知道,又不必太費唇舌的不言可喻。對妳,我便如此停駐於相敬如賓的深誼之中,或者之上,總之不是我關心的了。

讓愛給吞沒了!天良溺斃了我!妳萬分善意,我閉上了眼睛。

都是事後想的。一切是那麼慌張倉促,兩分鐘在我心間演成一生一世。

我那麼在乎關係,而我能付出什麼?

一這麼問,就魯蛇無疑。

假如颱風天我是妳,能為妳帶去什麼呢?一直以來,妳給我的遠甚於我的付出。或者說,我那一點點付出連自己都羞於啓齒,若擅於詭辯,就可以說是無止境的愛,像空氣一樣,掏不出來交到妳手上。

愛一經算計,是那麼微不足道了
「我需要你留下。」
我並沒有說出口,而是說:
「不用了,你快回家吧。」

靜靜聽著你們下樓的鞋聲,消失在黑暗的空洞裡面。我到底需要什麼?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你要什麼打給我。」這句話不停地迴響著,溫習聲音裡的關心,即使和愛無關都願意,像個老礦工在廢棄的礦坑,拼命挖掘一絲金色的餘溫。

不需要什麼了,又不能說:要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