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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6日 星期三

«湧樂錄»音樂課的憂鬱


小時候對音樂充滿美妙的想像和期待,好比打開了寶盒、撫摩了神燈,一定會有好事發生似的。

等懂幾個字後,把「音樂」解釋成會讓人快樂的聲音。四十多年前父親買了家裡第一張黑膠唱片,尤雅的《往事只能回味》,雖然不了解歌裡真正意思,但聽了能教我開心!所以唱片一放再放,直到家裡人都受不了為止。

因為小兒麻痺不良於行的緣故,六、七歲時才學著拿柺杖走路,之前不是用爬的,就是靠哥哥姐姐們揹我到外頭玩。熟練了柺杖後,便常到廟埕看戲,對後台的文武場特別好奇,鑼鼓、弦琴、嗩吶、笛,演奏起來好不熱鬧!

這都在我心底埋下音樂的種籽,暗暗發芽。上了小學有唱遊課,可是並沒給我深刻的記憶。無非唱幾首兒歌和愛國歌曲就過了。只依稀記得,那唱遊課老師彈奏出的風琴聲好迷人,像是吹起了做好夢的聲音一般,伴著蟬鳴可以飛到遠方。老師手指彈奏、腳踩踏板,像是划船一樣,原來音樂是流動的,像是一趟旅程。

上了國中感到興奮的是,終於有音樂課了!在那升學主義最嚴重的時代,所有的課都為了考試,氣氛總是硬綁綁的,教室裡像是塞了水泥,上音樂課可以喘息一下。這純屬個人想像,因為我一堂音樂課也沒上過。

 *豐子愷繪<鄉村學校的音樂課>

那是夏天的開學週,太陽白亮亮地掛在天幕。下課鐘響,收拾課桌椅,拿出新的、還留著油墨味的音樂課本,兩三個剛認識的國中新同學陪著我離開本教室大樓,往音樂教室移動,經過籃球場就到了。坐定後,看到講台旁有一架鋼琴,黑板上劃著五線譜,就感覺音樂已經來敲門了,沒來由地生出一股敬重。

上課鐘響。「起立!老師好!坐下。」長得高高胖胖的男老師站上講台,更顯得身軀巨大,先環視一巡全體學生,接著開始點名,叫到我時,因為必須先拿柺杖才能站起來,行動比別的同學慢,當我坐下時,音樂老師說話了:
「你可以不用上課了,回教室幫同學看書包吧!」

我好像聽到晴天霹靂!愣住了,隔了三秒鐘,默默拿著新新的音樂課本離開音樂教室。慢慢踱步,走過籃球場時彷彿上山下海似的艱難,開始想這想那的,「為什麼老師不讓我上呢?為什麼我就該看書包呢?」淚便奪眶而出,小心靈並沒找到答案,只感到委屈,滿心期盼的音樂課成了空響!

回到本班教室淚乾了,拿起音樂課本再聞聞它的味道,像是自己已上過了音樂課,從此就沒再也打開過。又到了音樂課時間,頭幾回同學還開玩笑說:「你賺到了!」等教室人都走空了,我想溫習其他科目,總是讀不下,索性睡一場,朦朧間聽到遠遠的鋼琴聲響起,彈著憂鬱的歌在我心頭繚繞不去。

學期結束,收到成績單,看著「音樂」旁的分數,我看了很久,腦子一片空白,從現實看也不重要,在那聯考至上的年代,音樂和體育課經常被借走,用來作測驗或補課,所以也沒人懂我上不了音樂課的憂鬱。

儘管一輩子沒上過音樂課,但沒我少一分對音樂的愛,甚至成了生活不可缺少的元素,現今我還在大學裡教了相關的課,走上講堂時,當年沒上音樂課的憂傷突然襲來,就更想把自己對音樂的熱愛播送給學生,希望他們珍惜音樂的美好。

2013年1月7日 星期一

«湧樂錄» 愛聽成性


兩歲半得了小兒麻痺症,雙腳不良於行,童年有一大段時間都待在家裡,十分羨慕在外面行走的人們。沒有太傷心或憂鬱,開始學會想像和傾聽,這是我和音樂相遇的一大根源。

「這是什麼?那是什麼?」小時候經常這樣問爸媽,並不是看不見而是走不了。但當聽到陌生的聲音就會這樣問。

「那是隔壁阿嬸回家了;這是巷口雜貨店關門了。」問多了,爸媽懶得理,就自己打開窗戶看。啊!車聲、叫賣聲、木屐聲、蟬鳴鳥叫、狗吠人泣、葉落等等,讓我沒出門也聽得到世間。

這裡頭的心事,哀傷憤慨也好,歡喜快樂也罷,不問也聽得出來。因為我家臨著小街,聽人的行步聲好像聽得到他們的心情,賣燒肉粽阿伯叫賣時,力氣與頻律都隱約告訴我:今天不是很舒服。比聽早期黑人的鄉村藍調、歌仔戲哭調,更加悲切。

在科技發達的時代,看的、聽的、用的大部分是3C產品。坐捷運時,多數人都低頭玩手機或平板電腦,也有戴著耳機聽音樂、學語文的,我自己也不例外。但如果把耳機放下,捷運風馳電掣的聲音,講手機罵人的聲音,情侶甜言蜜語的聲音,其實也是一部微電影。不依賴科技,耳朵聽到的往往更真切。

(圖片來源網站Vintage radio rgbstock.com)

擁抱科技也有好處。我哥哥姐姐有空會背我去看戲或放風箏,喜歡布袋戲熱鬧滾滾的聲響、有趣的口白,放風箏時風在手中飛的感覺。長大後才懂,其實音樂不只在CD、唱片、音樂會裡,大自然處處都湧動著樂音。不過,家人並不是時時刻刻都能陪我,父親就買一部收音機給我,只有調幅電台的單聲道收音機,成了我的音樂世界。

那是民國六十年代的台灣南部,收音機傳來台語歌、廣播劇、歌仔戲還有棒球賽轉播。躺在床上吹著電風扇,可以聽一整個夏天。張宗榮廣播劇和主題曲「錢來也」、歌仔戲「陳三五娘」、台語歌「溫泉鄉的吉他」、「素蘭小姐出嫁」、「安童哥買菜」等等,帶幼年的我走進歌唱天地,長大到台北讀書後,這些回憶就是鄉愁。

爸爸怕我孤單寂寞,經常買很玩具給我,但都玩不久就丟一邊,收音機是比較長久的童伴,直到買了我們巷子第一台黑白電視機,叫「太陽神電視」,收音機就失寵了。國語歌是這時期開始聽到的,從白嘉麗「群星會」到鳳飛飛「一道彩虹」都不會錯過;連續劇主題曲「晶晶」、「長白山上」、「包青天」還有台語的「西螺七劍」及史豔文系列的布袋戲歌,更是耳熟能詳。

想來還真是慶幸,雖然我不能到處亂跑,但學會傾聽且愛聽成性。從戲曲、廣播、電視到現在所謂的智慧型手機,也正好是一部流行音樂的傳播史。西洋搖滾史的演變也一樣,電吉他的發明、插電的演出、使用效果器到電腦編曲等等,都帶動搖滾創作、表演與傳播的演進,也說明了科技在流行音樂史上佔有關鍵性的地位。

愛聽成性,因科技的輔助得到更大的滿足。立體聲的、3D的甚至虛擬實境的,或買無數CD、mp3等等,但永無止境。那時,就讓自己回到童年自然傾聽的狀態,聽流水風聲、蟲鳴鳥唱、人語車喧,更貼近音樂的本質;或者安安靜靜的沉默,聽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有種寧謐安和,是世間無可比擬的大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