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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18日 星期三

台東原住民族音樂旅路(之二)一都蘭部落、好的‧窩與月光小棧

由南王往北走到台東火車站搭客運或火車,離台東市北邊海岸約二十公里處,到台東縣都蘭部落看看這個海岸阿美族風情和卑南族南王大異其趣在火車站租機車慢騎飽覽沿途山光水色,也是好招,沿花東海岸(台十一線公路)走中華大橋,經富岡、杉原到都蘭加油站,位於都蘭山東側現屬台東縣東河鄉舊稱就是都蘭鄉靠著阿美族聖地都蘭山,面向遼闊的太平洋,全境山水美不勝收享之不盡何況人文景致之豐饒

通常歌舞活動最高峰是傳統祭典任何原住民族都一樣都蘭阿美族盛大的祭典「kiluma’an基路馬岸」(意為大家在一個家),在七月中旬連續辦三至五天,與其他阿美部落最不同的是kulaku(護衛舞或勇士舞)2012原民音樂劇《拉麥可》初次把勇士舞以現代版搬上台「國家戲劇院」,不過太短像是快閃演出傳統約要半小時,勇士們手持雨傘早前是拿長矛或魚槍以簡單的舞步蹬躍而行場面極為莊嚴動人旨在敬天與感謝祖靈庇護尋常日子只是樸素的小山村

都蘭部落歌樂風氣之盛並不在南王之下70年代都蘭出身的石君代在鈴鈴唱片公司出版的《心上人山地國語歌唱集》,引起風潮;80年代後期台東都蘭部落歌手夏國星,也是少數東部有名的出片歌星。2000年後以圖騰樂團崛起的舒米恩(Suming Rupi不只獲獎無數對於部落文化傳承更是付出所有不遺餘力獨自規劃籌辦阿米斯音樂節鼓舞全村部落商家村民原住民音樂人一同打造屬於阿美族的音樂節且熱情歡迎所有旅人參與:「『是旅行中,最美麗的風景。來阿美族人的國度,聽阿美族人唱歌吧!

在號稱「都蘭小巨蛋」的都蘭國中體育場舉行2013第一屆都蘭長青會、部落青少年、部落婦女時代、薪傳舞團、公東高工質平合唱團,以及著名的原住民音樂人與樂團MATZKA、達卡鬧、阿洛、圖騰、A-Lin等等;第二屆「隨興但不隨便,感受就能感動」,很多外國遊客都來了,頗有國際音樂節的氣勢,七字輩、嬉班子非洲鼓團、以莉高露、王宏恩、張震嶽、陳建年和舒米恩自己是跑不掉的,陣容浩大可說是金曲獎原住民歌手大聚會。對於外國旅客想參與比較不便的是,舉辦日期沒有固定,想一嚐「美式生活」(阿美族文化生活簡稱)樂趣,只好在網路多留意阿米斯音樂節的公告免得錯過了

其實錯過了也沒關係,所謂「隨興但不隨便,感受就能感動」,平時來都蘭都充滿音樂藝術文化氣息與驚奇!我朋友馬淑儀Homi和排灣族老公達卡鬧在都蘭經營民宿「好的窩」我來都蘭一定住這兒它不是很一般或很安靜的民宿設有駐站藝術家住宿創作也開課和遊客交流,簡直是無國界藝術村。吧台外的小廣場晚上有表演live,「隨興但不隨便」氣氛愉快熱絡,固定演出當然有達卡鬧,還有阿美族傳奇音樂人郭明龍,人稱龍哥或小龍!

龍哥和已逝的阿美族傳奇音樂人阿公郭英男是親屬都是台東馬蘭阿美族人就像南王部落歌唱得出色的彼此都有血源或姻親關係台東馬蘭也是60年代知名音樂人盧靜子與安安都是馬蘭人尤其盧靜子總共39張唱片,一百多首原住民歌曲,博得「山地歌后」美譽。講都蘭為什麼要提到台東馬蘭呢因為都蘭有部分家族與馬蘭有極深的淵源,有次龍哥好好地向我解釋Amis阿美族)是指北方來的人,另一種說法為南方的卑南族對阿美族的稱呼,阿美族自稱 Pangcah(音近似邦查」,意為「人」或「同族人」)。而據專家學者研究調查,住在都蘭的 Inaran氏族似乎是從馬蘭遷移的Tarisakan,都蘭風俗歌謠也與馬蘭相近。

不過「好的窩」不光是原住民族相會的聚會所也是各國人士愛來寄宿的國際村屋安靜不是賣點熱情交流才是真心各方語言匯流徹夜彈琴談心「好的窩」在都蘭村1737租腳踏車或摩特車最好遊都蘭因為從「好的窩」出來到大馬路就看得到糖廠高高的煙囪從大馬路直走橫過花東海岸公路正對面就是新東糖廠文化園區(都蘭糖廠),旁邊山徑上去就是都蘭部落

新東糖廠文化園區口頭大家習慣叫「都蘭糖廠」,糖廠不再營運後轉型成為文創,閒置空間化身為藝廊、美術館或展場,以原住民族藝術創作的展覽、裝置藝術為用,我朋友王繼三在二樓弄了個「愛人錄音室」,為後山音樂盡一份心力!「好的擺」可買到各種原住民風手工藝術品、音樂專輯等等,是「好的窩」相關「企業」。最棒的是漂流木般招牌掛在樹間,裡頭有坐椅可喝茶閒談,是人生最美好的片刻。

要點咖啡,前面「都蘭咖啡館」當然是提神用的,也有人稱此為「客廳」,晚上的演出時間,各種原住民藝人或素人表演都相當詼諧又神聖不可侵犯,和「好的窩」安排的演唱可說一時瑜亮所以常有客人兩邊跑

如傍晚時分由糖廠附近路口找到寫著通往月光小棧與都蘭遺址的標示,轉入柏油小路爬上都蘭山,看到馬賽克磚招牌的「月光小棧」就到了月光小棧」。是古蹟,是藝廊,是電影場景。喝杯咖啡吹著海風,遙望藍天和海洋,心裡不禁吶喊著:「啊人不就該這樣嗎?」

週末表演活動也十分精彩,有國外重要的音樂家會到那裡演出,像日本津輕三味線演奏家山本竹勇,金曲獎重量級排灣族頭目林廣財,享譽國際的「聲動劇場」或當地都蘭部落耆老及卡地布部落(漢稱知本)金曲音樂人桑布伊吟唱古調,都相當動人!

2014年12月21日 星期日

從餘生到原鄉-台灣原住民族的音樂鄉愁記(6)歌星夢與原鄉的呼喚

如果總依賴市場機制才關注,那麼註定與經典擦身而過!

張震嶽、張惠妹、動力火車在流行市場廣獲好評,族群認同是微小的,卻莫名地鼓舞新一代原住民族往明星路途奔進。而部分獨立唱片品牌慧眼獨具發掘無數秀異的原住民音樂,源源不絕地站上舞台。

包括已結束經營的滾石唱片子公司魔岩唱片的「原浪潮」,後來轉為熊儒熊經營的「野火樂集」;屢在金曲獎和國際舞台發光發亮的角頭唱片、風潮、大大樹等等,都盡了不少推展的責任,否則今天可能聽不到巴奈庫穗、陳建年、紀曉君、舒米恩、以莉高露、桑布伊、陳世川等等原住民動人的創作與歌曲。


當然,歌星夢還是非常迷人的,誰不想功成就餵養家鄉父老。原住民出人頭地兩大路,一是體育,一是唱歌。而選秀或比賽,就成為原住民攻城掠地的必經之役。從早年的電台歌唱比賽、五燈獎、金韻獎到現今電視的選秀節目,甚至遠征中國好聲音,到二千年後樂團時代,想繼原音社、檳榔兄弟AM樂團或圖騰、MATZKA之後躍起的年輕原住民樂團也不在少數挫敗卻是多數

然後就看到不論成與敗,都不斷循環著Kimbo胡德夫陳明仁所走過的路,從歌星夢裡覺醒,回向部落懷抱。屬於「成功組」的張惠妹、張震嶽如此,獨立樂人雲力思、巴奈、達卡鬧等,更偏社運,回歸部落扎根土地,得到真正的快樂。得過金曲獎的以莉高露樂於當個農婦,舒米恩為了都蘭部落的「阿米斯音樂節」,不惜背債跑遍地球,到處推廣故鄉文化,幾乎每個原住民音樂人都有一部可歌可泣的傳奇,教人動容!

這是個循環,帶著悲情,也可以是個笑話,百年後又成了一首古調。就像「餘生」隔了八十多年又回到原鄉、祖靈之地,彷彿幽幽聽見「遷徙之路」一曲中,後段Tado Nawi(曾春風)的歌唱,或者陳建年在「鄉愁」中唱道的:「鄉愁,不是在別後才湧起的嗎?而我依舊踏在故鄉的土地」。台灣原住民族音樂史就是一部漫長的鄉愁史詩,而我們漢人卻站在其旁視若無睹,讓我因龐大的羞恥中斷我這次的書寫!

2013年8月24日 星期六

第二代金曲原浪潮:以音樂走向回家的路(下)

要說今年金曲獎原浪潮湧來一點也不過份

台灣原住民歌謠與音樂之秀異都是外人發覺的從早期日本學者伊能嘉矩北里闌田邊尚雄、黑澤隆朝等等的田野調查記錄與研究才讓我們有了再挖掘學習的根底二十世紀初馬偕來台採用平埔族歌謠譜寫成聖詩傳教。到1966年史惟亮、許常惠、呂炳川等教授展開「民歌採集運動」,才讓原住民音樂歌謠得到更多的錄音保存,但僅存於研究機構和學院,無法流傳於民間,那時代還都誤以為,1948年電影「阿里山風雲」主題曲「阿里山的姑娘」(高山青)是原住民歌曲!

大眾社會接觸到原住民歌曲靠的是傳媒和歌曲出版校園民歌時代是李泰祥胡德夫和施孝榮較為年輕學子熟知不過影響力在當時不如萬沙浪雖然有些刻意掩蓋族群身份那些年也沒有原住民這個詞可大家心知肚明女明星以歌唱比賽崛起的湯蘭花(鄒族)為社會所知曉,包括後來的張惠妹也是五燈獎出道,比賽成了原住民出人頭地的一大管道,現今眾多的選秀和音樂比賽也一樣,金曲獎在他們眼中更是「麻雀變鳳凰」的大比賽。

打開台灣流行音樂史缺了原住民族的這一塊鐵定是殘缺的而且不可否認的原住民音樂是台灣的珍寶已逝的音樂家史惟亮教授1975年就說過,台灣山地音樂的質,「有如文明社會所努力探勘的石油一樣寶貴」

部落創作歌謠也同樣在台灣流行音樂佔有一席之地校園民歌初期救國團山地團康活動歌曲帶動了原住民民謠與創作歌曲國語化的風氣透過學生回到校園以及「落山風」、「弦」等小歌本的流傳像「戒痕」、「偶然明月寄情」、「小姑娘」、「我們都是一家人」等等,都成了東部校園名曲。以唱蔡振南台語歌「心事誰人知」而走紅的沈文程,後來唱了不少這類歌曲,近來「南王姐妹花」也常演唱。

一九五○到七○年代間的「林班歌」,也一度頗受歡迎。最早是林務局聘請部落青年上山整理林地,閒暇時唱出來的,像「心上人」、「流浪到台北」、「我該怎麼辦」等歌曲,「動力火車」和「北原山貓」的專輯收錄了不少林班歌,近年流行「復古風」,「檳榔兄弟」、郭明龍、林廣財等也常唱。只是流行音樂史的書寫,較常忽略這兩部分。

遺憾的是我們經常把石油當可口可樂「沙士」,等上國際舞台才知道有多珍貴。1993年德國「Enigma」樂團以郭英男領唱的阿美族民謠「老人飲酒歌」做為取樣,寫成暢銷曲「Return-To Innocence」(反璞歸真),同時被選為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宣傳曲及隨後的國際侵權訴訟案,郭英男和馬蘭吟唱隊才受到台灣的重視。

2000年卑南歌手陳建年和紀曉君,在眾多流行歌星中脫穎而出,分別獲得第十一屆金曲獎最佳男歌手和最佳新人(當時金曲獎還沒有設「原住民族語組」),雖然令歌迷和大眾媒體不解,但紀曉君頒獎典禮現場引吭高歌,征服了所有觀眾和藝人。陳建年和紀曉君受到的鼓勵,讓原住民歌手紛湧而出,歌聲中澎湃的生命力,作品的獨創性強,都比一般沿襲西洋流行樂風的國語歌曲,更為動人!接著王宏恩、雲力思、Suming、昊恩與家家等等都陸續獲獎。

在支流密布的台灣流行樂壇中原住民樂歌成為其中很有國際能見度又獨具台灣特色的一支2000年魔岩唱片出版了«原浪潮»合輯,包括郭英男、胡德夫、陳建年、紀曉君、「飛魚雲豹」、「Am合唱團」與「高山阿嬤」在內,從合輯名稱到文案「美麗島上獨一無二的原美之音」,都貼切地詮釋新世紀台灣樂壇冒出的這股原住民樂潮。

儘管這股浪頭並沒有真正在主流市場形成一大勢力,卻成為獨立廠牌經營的一大特色,比如大大樹、風潮、角頭、野火樂集等原住民音樂或藝人,常能在金曲獎或國際舞台爭得榮耀。因而外國樂人與樂評都認為,台灣原住民音樂才能代表台灣,特別是原住民傳統歌謠或古調,備受推崇,但這樣的國際觀點並不能反映到國內或中文歌曲市場裡,台灣唱母語的原住民專輯還是十分小眾的。

不過,張惠妹、張震嶽、陳建年、紀曉君、圖騰和MATZKA的影響,依然給原住民很大的鼓勵,越來越多年輕世代前撲後繼參加選秀,我們可以歸為「阿妹型」,組團的是「圖騰或MATZKA組」,陳建年這一類的是一把吉他「民歌型」,紀曉君是文化繼承人,屬於「古墓派」(傳統歌謠和古調),張震嶽這一掛是好好表演、創作,等待唱片公司挖掘,得金曲為部落爭光。

每屆金曲獎原住民族語組都可以看到這些類型本屆也不例外傳統與創新、民謠、搖滾、藍調、鄉村、電音舞曲等等多元樂風紛呈,老靈魂與新妝扮各領風騷。在部落裡這可以是大辯論,長老們堅持傳統,憂心傳統流失,部落滅亡;年輕一代認為,也要求新求變,跟上時代的腳步。事實上,兩者是可以並行的,桑布伊向老人家學卑南古調,私底下好玩唱唱小虎隊也很開心!

有人渴望成名也有人厭棄城市的明星夢回歸鄉里投身部落為原住民運動奉獻心力,擁有好歌喉和一流作品的雲力思、巴奈庫穗和以莉高露就是三個好典範,但並不表示他們放棄了音樂,只是不願讓市場經濟的音樂產業綁架罷了!另一種是在城市打拼音樂事業,一邊也常回鄉照顧部落,傳承文化,舒米恩和桑布伊是兩個代表。

其實張震嶽、張惠妹也一樣,不然阿妹就不會經常免費在部落祭典裡獻唱,兩人還自資發起原住民歌手的演唱會,阿嶽甚至以回復族名作為新專輯名稱。就如同原住民音樂學者許常惠與林貴枝曾寫道的「音樂是原住民回家的路,上路吧!」


不要在祖先的土地上流浪排灣族的達卡鬧認為得不得獎是一回事,文化傳承才是真實的。確實,原住民語、客語和台語這三類,在金曲獎中最珍貴特質不是市場或話題炒紅效應,而是文化價值。林阿洛則說:「得不得獎,我自己說不準,但我對我的祖先有信心。」這股原浪新潮,不是被突來的榮光驚醒的,他們比前一代更從容、更有自信地唱著自己的歌,堅定地走向「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