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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17日 星期三

從餘生到原鄉 -台灣原住民族的音樂鄉愁記(3)原住民族母語歌謠創作先驅

國民黨政府剛到台灣的前三十年,文化和思想改造是十分迫切的工程,推動國語文運動是其中的一環,台、客語受到貶抑,原住民族語也是相同的待遇,連帶文化、歷史及其主體性都受到扭曲。部落裡的長老大都受過日本教育,了解傳統失落的嚴重,紛紛創作母語歌曲作為傳承,和現在新生代原住民拍紀錄片有異曲同工之妙。西部以鄒族高一生為代表,東部則有卑南族陸森寶和陳實的作品最受到稱頌。

達邦鄒族領袖高一生擅鋼琴,曾寫下多首歌教唱,帶族人到台灣總督府演出「打獵歌」。後來孫女高慧君與高蕾雅在歌壇頗有聞名。現在開玩笑講「當然哇」以「湯蘭花」來替代,是指過去大歌星湯蘭花也是鄒族;角頭唱片曾出版「高山阿嬤」和高一生同鄉。1987年音樂人邱晨為原漢衝突的湯英伸事件寫音樂報導專輯《特富野》,遭新聞局查禁,主角少年湯英伸是高慧君表哥。高一生受二二八事件牽連,1951年保安司令部誣陷他「窩藏匪諜」和「貪污」遭到槍斃。

台東卡地布部落(也叫「知本」)的陳實,也是日治時代受師範教育,熱愛音樂和體育,還當到校長,曾幫日本音樂學者黑澤隆朝做原住民族音樂採集,自己也創作歌曲,並傳授古調給族人。兒子陳明仁因「北原山貓」而得名,部落裡的桑布伊(漢名盧皆興)也因古調唱得動人獲得金曲獎,MATZKA樂團貝斯手阿修也是同村族人。

陸森寶則是台東Puyuma部落(也稱南王部落)人士,出身背景和高一生、陳實相近,都是師範教育出身,熱愛音樂和體育,除傳承古調外,寫下諸多卑南語現代民謠和教會歌曲,到公元二千年後,讓村裡的子孫得下眾多金曲獎,包括外孫陳建年,學生的孫女紀曉君、家家姐妹,以及同村吳昊恩和「南王姐妹花」都得過獎,讓南王有金曲村的美譽。有「現代民歌之父」稱號的楊弦,1977年出版《西出陽關》,由胡德夫和他合唱了「美麗的稻穗」,就是陸森寶的作品。

這三位大師部落裡,當然不是以歌手或現代音樂人的角色出現,較接近長者或老師,利用閒暇、課後教小孩歌唱同樂,另有文化傳承、祝福珍重的意味。

在電視和收音機裡,萬沙浪、湯蘭花就是十足的歌星,當時媒體並不強調他們的血統。70年代崛起的萬沙浪也是卑南族人,演唱流行歌曲,雖說「娜魯灣情歌」原住民族風甚濃,由漢人作曲家左宏元所譜寫,和「高山青」情形類似,卻因萬沙浪的身分和演唱極具說服力,使「娜魯灣情歌」繼「高山青」之後成為台灣原住民族的招牌歌曲。

真論起演唱原住民歌謠而聞名的,並不是台灣西部主流社會所知曉的。在原住民部落沒有人不知道60年代台東馬蘭部落出現兩位歌星,安安與盧靜子。安安主要是唱原住民母語歌,盧靜子是多聲帶,母語、國台語、日本歌都會唱。盧靜子改編的歌曲最著名的是「馬蘭情歌」、「馬蘭之戀」、「送君郎舞曲」 (原名「送情郎到軍中」) 後改名「阿美三鳳」。總共39張唱片,一百多首原住民歌曲,博得「山地歌后」美譽,可說是「後山」大歌星,參加超級星光大道走紅的男歌手盧學叡,要叫盧靜子姑姑,算是家庭有了接棒人。

2014年12月14日 星期日

從餘生到原鄉 -台灣原住民族的音樂鄉愁記(2)古調是珍貴的「時光膠囊」

歷史總是苦樂交糅的,音樂的起伏跌宕、大器與柔腸纏綿迴旋,也是如此。之所以是珍貴的油礦,是因為在歷史中存在很久了。有多久呢?套句原住民朋友的講話習慣,拉長音來表示強調:「像天上太陽月亮星星一樣那~麼~久!」

據學者研究,台灣原住民族語言保存最多古南島語的特徵,甚至可能是古南島民族的發源地,可上溯至西元8000左右,從台灣原住民族與美索不達米亞、希臘、印度、馬雅等世界各的洪水傳說不謀而合,便可知文明流傳之悠久。

除了考古文物、古蹟可供證明外,原住民族口耳相傳的古調,就是活生生的信仰、歷史、祭典、教育的容器,有聲的圖騰與語言文化生活的教材,珍貴不在古蹟、古物之下;只是歷經殖民政權所帶來的衝擊,不免失傳、變調或融合。

清代林謙光《台灣紀略》、黃叔璥《台海使槎錄》、《番社采風圖考》可見到文字的敘述,到日治時期日本學者有更多調查,包括田邊尚雄的《第一音樂紀行》、伊能嘉矩《台灣土蕃的歌謠和固有音樂》、一條慎三郎的《阿美族之歌》和《排灣、布農、泰雅族蕃謠歌曲》等,台灣研究者則有張福興《水社化蕃之歌》,都偏向圖形、文字資料,直到1921年日本北里闌博士才以蠟管記錄了69台灣原住民族音樂,有聲記錄台灣原住民音樂的濫觴。1940年代日籍學者黑澤隆朝更大規模搜集,都是了解原住民族音樂史料的「時光膠囊」。

台灣本地研究要到1966由音樂學者史惟亮與許常惠教授發起的「民歌採集運動」。許常惠教授曾沉痛地呼籲:
「當通俗音樂走向頹廢的靡靡之音的路,當藝術音樂走向偽飾玄虛的時候,唯有依靠民歌的民族生命力才能挽救它、復興它。」

1967夏成立「暑期民歌採集隊」,許常惠、史惟亮、李哲洋、呂炳川等音樂學者與學生帶著盤帶錄音機和筆記,上山下鄉做台灣原住民音樂與各地民歌田野調查,採集兩千多首漢族與原住民歌謠,可說音樂學者「本土自覺」的開始。到80年代採集與研究數量日漸豐富,還出版唱片《台灣山胞的音樂》(當時還沒有「原住民」一詞)。只可惜滯留象牙塔,少為社會大眾接觸,更別說流傳。

人們耳熟能詳連陸客來台觀光都唱兩三句的「高山青」(「阿里山之歌」),至今很多人以為是原住民歌曲,其實1947電影《阿里山風雲》的插曲「阿里山的姑娘」。作曲周藍萍,作詞鄧禹平,都不是原住民,最多是帶著原住民味的歌曲,卻長久造成刻板印象難以扭轉。

這是因為台灣大眾社會的無知與教育的缺乏。但他們常以類似幽默的反諷回應。有個笑話,原住民頭目受邀到青年節的大會致詞,但他不曉得節日是怎麼來、要慶祝什麼,看到一個冊子上寫著「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的字樣,靈機一動說:「各位~縣長、各位~校長、各位~派出所大家好!今天是黃花崗先生七十二歲生日!要讓他高高興興!好好表現一下大家!」

笑壞了一堆人,這是文化差異的悖反。